读史铁生作品有感
我一直要活到我能够
历数前生,你能够
与我一同笑看,所以
死于你我从不相干

这段时间抽空读了下史铁生的《我与地坛》和《病隙碎笔》,前者是一篇散文集,后者是一本随笔集。读完感觉史铁生不仅文笔优秀,他的文字还是带着哲理的、带着思考的、带着对心魂的叩问。肉体会消亡,精神亦随之散去,唯这心魂带来的消息始终在世间流转,唯这爱愿是亘古不变的永恒。专职生病业余写作的史铁生带给人们的是鼓舞人心的力量。
下面这些片段摘自《病隙碎笔》,可能每个人读完后都多多少少有一些感触吧。
信心,既然不需要事先的许诺,自然也就不必有事后的恭维,它的恩惠唯在涉渡苦难的时候可以领受。
爱却艰难,心魂的敞开甚至危险。他人也许正是你的地狱,那儿有心灵的伤疤结成的铠甲。有防御的目光铸成的刀剑,有语言排布的迷宫,有笑靥掩蔽的陷进。在那后面,当然,仍有孤独的心在颤栗,仍有未息的对沟通的渴盼。
爱是软弱的时刻,是求助于他者的心情,不是求助于他者的施予,是求助于他者的参加。爱,即分割之下的残缺向他者呼吁完整,或者竟是,向地狱要求天堂。爱所以艰难,常常落入窘境。
人可以走向天堂,不可以走到天堂。走向,意味着彼岸的成立。走到,岂非彼岸的消失?彼岸的消失即信仰的终结、拯救的放弃。因而天堂不是一处空间,不是一种物质性存在,而是道路,是精神的恒途。
残疾,并非残疾人所独有。残疾,即残缺、限制、阻碍。名为人者,已经是一种限制。肉身生来就是心灵的阻碍,否则理想何由产生?
歧视也并不限于对残疾人,歧视到处都有。歧视的原因,在于人偏离了上帝之爱的价值,而一味地以人的社会功能去衡量,于是善恶树上的果实使人与人的差别醒目起来。荣耀于羞辱之下,心灵始而防范,继而疏离,始终孤单。心灵于是呻吟,同时也在呼唤。
残疾,其危险的一面,就是太渴望被社会承认了,乃至太渴望被世界承认了,渴望之下又走进残疾。
历史可由后人在未来的白昼中去考证,写作却是鲜活的生命在眼前的黑夜中问路。
生命的意义本不在向外的寻取,而在向内的建立。
我们太看重了白昼,又太忽视着黑夜。生命,至少有一半是在黑夜中呀————夜深人静,心神仍在奔突和浪游。更因为,一个明确走在晴天朗照中的人,很可能正在心魂的黑暗与迷茫中挣扎,黑夜与白昼之比因而更其悬殊。
唯心神的黑夜,才开出生命的广阔,才通向精神的家园,才是要麻烦艺术去照亮的地方。
仇恨的最大弊端是仇恨的蔓延,压迫的最大遗患是压迫的复制。
坏梦实行固然可怕,强制推行好梦,也可怕。
可书写的历史偏又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。
爱情不是出于大脑的明智,而是出于灵魂的牵挂,不是肉身的捕捉或替换,而是灵魂的漫展和相遇。因而一个犹豫的A是美的,一个困惑的B是美的,一个隐忍的C是美的;所以是美的,因为这里面有灵魂在彷徨,这彷徨看似比不上理智的决断,但这彷徨却通向着爱的辽阔,是爱的折磨,也是命运在为你敲开信仰之门。
这样看,就不见得是我们走过生命,而是生命走过我们;不见得是肉身承载着灵魂,而是灵魂定制了肉身。
人以一个孤独的音符处于一部浩瀚的音乐中,难免恐惧。这恐惧是因为,他知道自己的心愿,却不知道别人的心愿;他知道自己复杂的处境与别人相关,却不知道别人对这复杂的相关取何种态度;他知道自己期待着别人,却没有把握别人是否对他也有着同样的期待;总之,他既听见了那音乐的呼唤,又看见了社会美德的阴沉脸色。这恐惧迫使他先把自己藏起来,藏到甚至连自己也看不到的地方去。但其实这不可能,他既藏了就必然知道藏了什么和藏在了哪儿,只是佯装不知。这,其实不过是一种防御。他藏好了,看看没什么危险了,再去偷看别人。看别人的什么呢?看别人是否也想自己一样藏了和藏了什么。其实,他是要通过偷看别人来偷看自己,通过看见别人之藏而承认自己之藏,通过揭开别人的藏而一步步解救自己的藏————这从恋人们由相互试探到相互敞开的过程,可得证明。是呀,人,都在一个孤独的位置上期待着别人,都在以一个孤独的音符而追随那浩瀚的音乐,以期生命不再孤独,不再恐惧,由爱的途径重归灵魂的伊甸园。
所有的消息都在流传,各种各样的角色一个不少,唯时代的装束不同,尘世的姓名有变。每一个人都是一种消息的传达与继续,所有的消息连接起来,便是历史,便是宇宙不灭的热情。
尴尬是一种可贵的能力。因为,反躬自问是一切爱愿和思想的初萌。要是你忽然发现你处在了尴尬的地位,这不值得惊慌,也最好不要逃避,莫如由着它日日夜夜惊扰你的良知,质问你的信仰,激活你的思想;进退维谷之日正可能是别有洞天之时,这差不多能算规律。